《Sample样本》第十期「欢迎光临赌博乐园」自置居所的文学剪影──〈买楼记〉与〈看楼〉

*原文刊于《Sample样本》第十期「欢迎光临赌博乐园」

在今天的印象中,买楼在香港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、自有永有的事。但只要回看历史,就会知道在过去绝非如此。买楼作为一种投资选项,在十九世纪末已经兴起,而楼市泡沫由冒起到爆破的循环也已一再出现。但由于当时的楼宇要整幢转让,而楼宇按揭亦未曾发明,所以买卖物业只限身怀巨额现款的富商参与。买楼以作自置居所,并成为一般市民大众的居住选择,要到1970年代末才真正开始成为较普遍的生活经验。

回顾香港文学,当中有很多关于居住空间的描述。速读不同年代的文本,就好像看一个地方的缩时摄影一样,容易留意到特定一点的细微变化。以上买楼作为自置居所的普及过程,在本土文学中也可以找到不同时期的定格快照,看到各时期问题意识上的不同。

 

自置居所在文学中现身

在1970年代之前,在战前战后难民涌入的背景下,差劣的居住环境、包租公/婆的刻薄、租金昂贵都是常见关于香港空间的描述。这些文本的共通点是租住被视为常态,而自置独立的居所很少成为主角的背景或故事的主题。如战前文俞的散文〈可厌的都市〉(1940),描写了来港逃避日军侵略的难民要承受「吃人的房租」。在刘以鬯报纸连载小说《香港居》(1960)中,主角一家已算比较富裕。他们多次搬迁,到处寻觅居所,但也以找户主分租出来的「光猛梗房」为主。到故事中期,他们买楼时,也并不只是自置居所,而是将整层的房屋增建间隔为「板间房」,自己成为包租的「二房东」。而1966年亦舒的短篇小说〈回家〉,主角是新时代中开始经济独立的女性,但她也是在尖沙咀捱贵租来租房住。由租住到自置居所的转折出现在1972年刘以鬯的《对倒》中。其中一个主角淳于白是业主,以收租维生,独居于自置物业中,没有之前的文学作品中常常出现的对租住的控诉。《对倒》的独特之处在于夹在新旧的纠缠中:主角在沉溺于过去回忆之余,也对香港社会的未来与楼市市况的兴盛有较乐观的想像。[1]

由《对倒》开始的1970至1990年代,香港的文学中才开始见到自置居所成为主题。在较富裕的本土中产冒起,加上楼宇按揭在年期与首期上的放宽的背景下,在1986至1996年间,香港住户自置居所的比率由34.9%升至45.9%。楼价也在1986年开始上升,至1997年升了大约八倍;同期的人工升幅相对较少,大约是五倍,住户的房屋开支佔收入比例亦由20%增加至30%。这些数字意味着在80年代初自置居所相对而言仍然较易,但在九十年代中期,特别是1997年前,难度日益增加。[2]

这个时期中,问题意识不再只集中于居住空间恶劣狭小,而开始处理对自置居所的欲望和难以实现的现实经验之间的矛盾,与及房屋市场因楼宇按揭普及而金融化(financialization)所带来的问题。当中两篇短篇小说白洛的〈买楼记〉(1982)与邝国惠的〈看楼〉(1998)特别聚焦在买楼上,并提出对这些议题的想像,很适合作为八十年代初期与1997年前后的剪影。

两篇小说同样描写一对男女买楼而最后未能完成的过程,但即使同处于金融化过程中,时段不同,也会有很相异的特点。人文地理学者Manuel Aalbers曾经分析房屋金融化至少有两个阶段。[3]在早期阶段,按揭规例的放宽可令更多买家得到银行融资而进入楼市,从而推高楼价。在第二阶段,当房屋金融化继续发展,按揭市场本身自成一个体系,并开发出各种以按揭为基础的金融衍生工具。

〈买楼记〉写于1980年代初,处于金融化的早期阶段。故事中对楼宇按揭提出一个疑问:当一个家庭长期负债,这个状况会否与另一种对未来的计划──生育起冲突?应该如何解决?〈看楼〉写于1997年楼市疯狂上升而最终泡沫爆破之时。Aalbers讨论的是2007年次按危机(Subprime Mortgage Crisis)中以楼宇按揭为基础的衍生工具,而〈看楼〉中的主角也利用了相似的财技「摩货」来转售成立了但未完成交易的楼宇买卖合约,希望在大升市中赚取差价。在小说中,买楼既是要自置梦想之屋,又是生财的金融工具。两者之间的矛盾就成为了故事的张力所在。

 

负债与负责任

〈买楼记〉中描写一对夫妇三十多岁。下定决心买楼以实现自置居所的背景是因为房东在1980年代初的租务管制下,仍然被容许每隔两年加租30%。本来两人都不愿先耗尽积蓄支付首期,再欠银行一笔长命债来供十几年的分期付款,但妻子提出要买楼的具体理由是为了要计划将来──因为她正在怀孕,希望将来的孩子免受加租之苦︰

妻指着隆起的肚皮,认真地说:「我不是胡思乱想,而是为你将来的孩子着想。我们苦它十几年,孩子可以轻鬆一辈子。要不然,每隔两年加三成租,到孩子交租的日子,那天文学数字他怎吃的消呀!」

两人之后看中了北角正在兴建的廿二层高楼宇中一个450呎的单位,吸引他们的正正是「年期长久,子孙永享」的保证。但冲动地落了订金5,000元后,他们回到家中才开始计算自己的负担能力,然后妻子发现一个他们认为不能解决的问题──每月供楼开支佔家庭入息比例达到六成。他们的家庭收入有6,500元,现在租金只需要1,800元,但将来置业后每月供款就要达到4,200元。供楼的年期有十二年,他们也畏惧当中不可测的风险︰「难保没有变化?倘若生病、失业、生第二个孩子……又叫我们如何应付?」

妻子说,不如堕胎,因为楼和孩子,在这个计算未来人生的算式下只能够二择其一:「要供楼,我们就不能有孩子。楼和孩子,孩子和楼……」在这个难题中,楼宇按揭是「先洗未来钱式」的欠债,是五指山一样的重担。每月要以工作得来的薪金作偿还,而且未来的种种风险也难以预计,会把整个家庭都压得透不过气。

本来以为买楼是在负责任地为孩子的未来打算,最后却可能会扼杀了孩子的到来,于是二人决定放弃买楼:「为孩子的将来,我们才决定买楼的呀!」幸好地产公司很快又找了另一位买家,所以顺利地取消了合约而转售予另一位买家。夫妻二人也因此顿觉自己从买楼的负债束缚中解脱出来。

个人梦想与金融工具的双重属性

在〈看楼〉中,主角是一名女性地产经纪阿莺,入行已有一年多,与哥哥合资在西环买了一个单位与母亲一起三人同住。每月供款已佔去收入大半,但仍然想「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」,儘管其实阿莺也不太清楚心目中想要的是什幺。偶然间她遇到一个同样不清楚自己要求,也对与家人一起买楼感到为难的準买家Michael。他们一起睇楼,寻觅个人心目中虚无飘渺的梦想之地,最后找到了一个已交吉的新盘。房子日光充沛,Michael一见锺情,觉得自己已站在达成梦想的临界点。他们称这个在「寒冷中暖意如幻」的地方做日光之居。虽然在睇楼,却不敢触碰窗框家俱,也迴避谈起价钱,怕一触碰梦想就会破灭。

不过要买下这个如梦如幻的dream house,最终也不能不进入市场。之后,阿莺带了另一个準买家与Michael一起睇楼。忽然间,两个準买家就开始了疯狂的叫价竞投。阿莺忽然间如获感召一般,在中间以一个天文数字,投去了日光之居。

冲动之后,阿莺与Michael回归现实︰两人的财力都不足以买下日光之居,手头上的现金甚至连订金也付不起。他们于是把心一横,将日光之居变为金融工具,先以免佣金来说服业主接受一张五日后兑现的期票作为订金,然后尽力在五日之内把日光之居「摩走」 来赚钱。「摩走」意思即是把已成立的合约在完成买卖之前转卖给其他买家。在楼价疯狂上升时,甚至可能出现「摩上摩」,即楼宇其实尚未实际成交,但已成立了合约却在炒家之间不断转手,愈炒愈贵来赚取差额。他们心中明白,「现时买楼,与炒楼已经分不开了。」

努力了数天,找了十六个买家来睇楼后,可惜也没有人承接这天价合约。到他们想取消期票时发现支票已经兑现,而当日早上的股市大泻也拖垮了楼市。两人知道无可能再转售予他人,自己的未来将会与已成为负资产的日光之居捆绑在一起,要为它卖命,却「惊觉捆绑原来教人如此平静」。可惜最后的转折是,原来业主以空头支票向再上一手的业主支付订金,买卖其实并未完成,所以他们的交易也告吹了。

 

家庭或个人,和对金融的想像

1980年代初的〈买楼记〉与1990年代末的〈看楼〉一致的地方在于主角都一时冲动地为自置居所而下了订金,但不同之处是冲动的理由是为了家庭还是个人。前者的买楼是为家庭而作具体的未来计画。当楼宇按揭过于沉重地束缚了未来的家庭发展,负责任的人只可以选择买楼或生育两者中的其中一项来切实地完成。后者中的买楼与组织家庭脱钩,变为纯粹个人的追求。自置理想居所的梦想既虚无飘渺又带有甜梦般的媚惑。两位主角都想脱离或不愿提起家庭,而自由自在地「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」就成了最大的寻梦动力。

更明显地带有时代烙印的是主角冲动地下订金之后的处理方法。两篇小说分别反映了金融化两种时期的想像。在前者中,自置居所是相对于租住的一种房屋选择,作者的想像中没有楼宇作为不动产本身的投资与融资价值,也没有牵涉楼换楼、加按与转按这些财务技术。关于按揭的想像是老老实实的欠债还钱,主角只顾虑家庭未来的还款能力,并对无法偿还的风险极为恐惧。对他们而言,为免家庭将来因不可测的意外而陷入危机,所以今天要避免楼宇按揭所带来的沉重债务。

在后者中,两位主角身处于泡沫化的房屋市场,其中一位更是一个地产经纪,深深明白楼宇本身作为金融工具的功用,也熟悉身边的人如何凭自置居所后楼换楼来致富(如Michael身边也有楼换楼的同事,常带有与楼市畅旺同步的笑容)。冲动过后,他们并没有如前者的主角一样马上挞订,而是把握五天空档中的发达良机,把自己的梦想家园当作金融工具以赚一笔作将来买楼之用。他们拥抱风险,尽最大努力希望可以「摩走」天价物业,于是在最后一日才尝试联络业主,也在最后一刻才试图取消期票。

在财技于股市楼市齐齐崩盘的情况中失效下,他们逃离买楼重担失败。个人的自由失去,却反而有一刻尝试到被责任与重量束缚的甜美。只是,当束缚建于浮沙一般的金融泡沫与社会结构之上时,愿意负重担的责任感与安心,在最后也只有成空。

注释

[1] 见作者的〈竟然也会乐观的收租佬淳于白──长版本的《对倒》〉,明报。

[2] 但难度仍未如今天。2003至2017年楼价的升幅为接近五倍,而同期的人工增幅只有五成。

[3] Aalbers, M. (2008) “The Financialization of Home and the Mortgage Market Crisis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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